外婆的背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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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是苗族农民，生活在苗寨的高山上，以前没有通村公路，到哪都要爬山，苗族人们沿袭至今使用背篓来背东西。外婆的家中有各种大小不一、功能各异的竹编背篓。我最喜欢那高高的大背篓，承载了许多童年的欢笑。小时候，经常去外婆家走亲戚，那里有山里面各种珍稀的美味，可以和表兄弟们尽兴地玩。还记得，外婆把我装进背篓，背着我上坡去割草、摘菜。坐在那背篓里，看着外面花花绿绿的春色，高兴时在背篓里跳一跳，表达我愉悦的心情。高高的背篓，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的深处。
　　
　　外婆是个勤劳的人，象一只工蜂，终生勤劳，死而后已。她有很多背篓，相伴她一生的背篓。那些背篓都是竹子做的，有背人背物的几种，大多数很大很高很沉，小时候我是无法背动外婆的背篓。而外婆的背篓却背负了两代人的幸福。高高的背篓背了两代人，第一代是她的3个儿女，大姨、舅舅和我的妈妈，第二代是她的5个孙子女和外甥子女。记忆中的外婆，从来就没有空闲过，总是在忙碌，好象除了干活就没其他任何爱好。她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家后还要做些纳鞋底、裁剪衣裳的针线活，我们的棉鞋棉袄棉裤，都是她一针一线做成的，穿在身上很暖和。外婆70岁的时候还背着背篓去菜地里锄菜摘菜，终于在过生日的时候被舅舅严厉禁止了，他说："妈妈，你再不要下地干活了，不然别人说我不孝啊。"外婆口上答应了，可事后又会偷偷地下地干活。外婆的手很灵巧，她会做很多好吃的菜，会煲很好喝的汤。嘴馋的我每次都会要外婆做饭给我吃，而每当这时，她总是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外婆90多年来的岁月里到底做了多少顿饭，蕴含了多少舐犊深情啊？
　　
　　外婆的背篓里满是节俭。背篓贴近身体的部分竹片都磨破了，可外婆没有丢弃，她找来布片将破旧的背篓一层层缝起来，一针一线缝补好，修好的背篓又伴着她去背粮食、背菜、背沉重的生活。她这一生都节俭，生病时母亲为她洗澡换洗衣服，脱去外面的棉袄时，母亲泪流满面。外婆的一件贴身内衣早已是千疮百孔，补丁一个紧挨一个。可就是对自己如此节俭的外婆，对后代却又是那么的大方无私，母亲七十年代结婚时，她送上了"老三件"：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在那时是多么大的"奢侈"啊！平时我们想吃什么，她总是拿出钱让外公去买，尽力满足我们的愿望。
　　
　　外婆的背篓里满是叮咛。外婆没读过书，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虽然她没文化，却讲了很多深刻的道理，让我一生铭记。记得有一次和外婆去山坡上去摘枣子吃，我发现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就问外婆为什么？外婆告诉我："好吃的果实都是树尖尖上的"，然后告诉我："树尖上的果实受太阳照射多，就又红又甜。我那时没有条件读书，就好象没有阳光照射的果实，又酸又涩。现在条件好了，你要认真读书，长大了要像树尖尖上的果实一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外婆背负的是忍让与谦和。外公性格刚直，说一不二，倔强得厉害，有时候发起火来让人害怕。我们大家都惧怕外公，记得有一回外公酒醉了，在家里大吵大闹，还扬言要把外婆杀了，吓得外婆彻夜不回，躲在邻居家借宿了一夜。邻居问她："你怕他干什么呀，他真敢杀了你么？"，外婆说："他酒醉了变傻瓜了，也讲不清道理了，忍一时天长地宽啊"。小时候总觉得外婆懦弱，凡事顺着外公。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对外公的爱啊，只有忍让与谦和才能得到深爱，只有深爱才能相濡一生。
　　
　　外婆背负的是坚强。后来我们才知道，外婆以前还有个儿子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因摔伤死亡，当时她天天哭泣，眼睛都哭坏了，从此做针线活要靠别人帮忙穿线，后来很久了才陆陆续续又生了两女一男。虽然中年丧子在她内心是个永远的痛。但外婆没有被精神的痛苦所压倒，没有被长年沉重的负担所胆怯，她毅然地背起沉重的背篓，继续艰难的生活，继续日复一日地劳作。她的背篓也换了一个又一个，一次比一次的沉，把外婆压得喘不过气，直不起腰，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只有渐渐不好的身体让大家担心。那年十月，外婆被送到县城里来，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多脏器衰竭，打氧气也只能拖延时日。我们要医生尽力抢救，医生说，能活到九十多岁算长寿的了，要我们想宽点。按照苗族的风俗，病入膏肓的人要死在家里，叫做"叶落归根"，而死在外面的人会成为孤魂野鬼，找不到回家的路。经过儿女们的商量，决定抬回家中。租车送到离苗寨最近的公路上，回家还有8里崎岖不平的山路，我们用担架抬着走，山区的小路格外难走，又怕外婆死在半路上，我们一边呼唤着外婆，告诉她快要到家了，一边加紧脚步尽力往前，一路上累得筋疲力尽。终于到家了，把外婆平放在床上，儿女们都守在旁边，静静地守候着油尽灯枯的那一刻。大约又捱过了三个时辰，外婆的脚掌慢慢地凉了，接着膝盖凉了，肚皮凉了，终至"咕嘟"一声，呼吸停止，我们再也唤不醒了。后来把外婆生前穿过的衣服、平时的用具都烧掉了，这叫做"烧饭"，只有一只挂在吊脚楼屋角的背篓被遗漏了。这只背篓颜色泛黄，已经用坏，只有外婆缝补在背篓边上的旧布依然那么耀眼，就像外婆刚刚缝补的一样。她为我们付出了太多太多，我们再也无法偿还了……
　　
　　外婆不高，而且驼背，走起路来必须昂起头才能看清是谁，背上东西的外婆颤巍巍地前行，就像一头负重的老黄牛，驮着沉甸甸的的包袱，拼力前进直至生命结束。我一直疑惑，外婆为什么伴随着背篓走完这一生呢？现在我想，是信念、是责任、是爱一直支撑着她背负这沉重的背篓，将我们从艰难困苦中驮向幸福的彼岸。
　　
　　莫小明2013年12月12日
　　
　　（作者单位：中共麻阳苗族自治县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