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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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的航船没有理由就那么轻易地消逝了,哪怕时间再久,这种记忆还是会时不时跳出来,仿佛翻开久远的那本书,亲切、激动。这是关于千岛湖浩瀚水面上航行着客船的记忆,因为坐客船的经历以及与其有关的故事实在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从1959年9月的某一天开始,淳安、遂安两县原先所有的公路、道路、良田和资源,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人们只能看到家门口那么一小段的断头路,1377个美好的家园被碧水所吞噬,而千千万万个因水而生的故事,甜蜜的也好,苦痛的也好,让这里的人们一辈子也诉说不完。这是一个人类绝无仅有的巨大的博物馆,她的面积有三千个西湖那么大,熟悉和不熟悉的,一切都在荡漾的水波下永久地收藏,她珍藏着淳安、遂安2个县城及3个小镇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她古朴的民风习俗。
575平方公里的千岛湖水面的形成,阻断了人们出行的脚步,原先随心所欲的走亲访友、工作生活,而今只能等候船家摆渡,去县城只能按规定时间,争先恐后才能挤上客轮。从千岛湖形成的那天起,人们已经开始漫漫习惯这种出行方式。这里,抬头见山,出门涉水,鱼米之乡已经从他们的身边消失,成片成片的良田已经永远成为鱼虾们娱乐嬉戏的场所。已经有邻村的人开始移民他乡,而居住在水边等待移民的人们,农田里的活计已经停息了好几个月了,大家分成几处成群地压堆,憧憬移民以后过上新鲜、美好的日子。小孩在一片嘈杂声中,于母亲纳鞋底的手掖下淌着口水做着与大人近乎相同的梦,梦见自己在鸟鸣蝶飞的世界里捉迷藏,大人在稻花香里开怀大笑。
等待的时间好象很长,最后移民外县或外省的村人该走的全走了,没有走成的小孩对着母亲吵着要移民,他们总觉得美好的期盼把他们遗弃在千岛湖水库的一角。前段时间大人们眉飞色舞的渲染,跟见过世面的人所说的"上海的马路都是用金子铺的!"那样,让这些天真的孩子们认定移民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们沮丧了很长时间。
安分下来的村民们又开始下田劳作起来,又像平时那样走起亲戚来,不同的是而今走亲戚已经不象以前那样不受时间限制,哪怕天黑照个手电筒总能赶回家,现在汪汪碧水两岸间只有摆起小渡才能过河,但晚上是不摆渡的。各村都修起了木梭船,最大的功能是渡人。这种船两头尖,肚子大,用木浆一划,速度很快。有些大村庄,就做大船,使得是撸,摇船的人要体魁力大才行。不宽的河道走亲戚的人可以对着对岸向船家叫唤,船家就可以过来把你渡过去,没有坐过船的小孩那时就会把手伸进清凉的水里戏水,母亲就会严厉制止,大叱:"讨打,水鬼把你拖下去吃了!"。
要出远门就要坐国营航运公司的客班船了。1959年两艘机动船下水营运,其它的还是木驳船,航班有限,要赶船你必须改了睡懒觉的习惯,不起早你就去不了你想去的地方。
乘坐客船的人们非常羡慕船上的工作人员,除了他们是吃"公粮",还有一个因素是那时条件差,吃的东西很少,在船上却有配送的各种食品,影响最深的是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苏打面。客轮的马达声轰鸣炸响,通往客仓后面的格门一开一闭,人们聊天的嘴就一张一合,因为格门一开声音实在太大,根本听不到对方讲话的声音。在船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熟人换位子,几个熟人坐在一起聊起天来就不寂寞了,漫长的航程就会变成一次朋友聚会,聚会中还会认识新的朋友。
第二件事就是等盼望船上漂亮的姑娘端来热气腾腾的黄色色的苏打面。船上的姑娘除了卖票,售卖食品到客舱里去转一下,其他时间只在她们的房间里面休息或几个人聚在一起闲谈。上个世纪80初,是农村户口到城里工作的高潮,那时国家有政策,父母亲退休子女可以顶职,于是到退休年龄的当然满意回到老家,相差几年的就通过医院的关系搞病退。这些从农村里出去的,平时哪能见识到如此花枝招展的水灵灵的姑娘?随着浓浓的面条香味在船仓里四处飘溢,小伙子们的眼睛也就在姑娘身上滴溜溜地转,他们曾经有过娶她们的想法,无奈没有机会接触,但每次坐船,浓香的面条就会充当他们的中介,就成为小伙子与姑娘们套近乎的借口。
这是上个世纪60、70年代的客运航班景象,到80年代中,人们参加各种社会活动的热情高涨,航运公司开通了19个航线34艘机动客轮4926个客位,但因为山阻水隔,人们出行受制于水,坐船是向社会提供首选的交通工具。这时期的水上客运航线四通八达,而公路建设停滞不前,走水路的人人山人海就像过独木桥一样,船头船尾站满黑压压的人。坐着或站着,从几里或几十里赶过来,只要能够挤上船就心满意足了。航运公司经常开加班船去运输滞留在码头上的客人,也就成为最正常不过的事,班次延误了侯船的人心里就会焦急起来,那种心情跟约情人见面迟到完全一样。从那时开始,从早到晚,航线上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船成为人们无法离弃的生活的一部分,千岛湖上的客运航线也就进入了兴旺时期。自豪的笑脸荡漾在公司上下每个员工的脸上,忙碌从每一天的清晨开始,姑娘们拿起票夹端起面碗的兴致有增无减。她们记忆犹新,在全国风靡摸彩票的那些年,侯在码头上的人群,每天黑压压地往县城赶,常见为争先恐后通过独木桥而落水人,任凭船上的人劝也劝不回家,湿着衣服赶到人山人海的摸奖地,刮了一张又一张,在杂乱喧嚣的气氛里,体验一次又一次希望的激动。碰上这种时候,船上的姑娘从起点忙到终点,卖票,卖面条糕点,下班的时候手都抬不起来,心里却喜滋滋的,忙,证明了她们的价值,忙,又是一个赚钱的日子!
水上的航线是县城连接乡下村镇的"桥",没有这座"桥",乡下的妻子与城里的丈夫就只能隔岸相思;小伙子与姑娘就成为牛郎织女,只能等待彩虹升起。一年当中的大节日真成了他们相会的时刻,她们挑起成担成担的清明祭、大串大串的粽子存放于船头,人坐在船舱里心其实早已上了岸,因为就要相聚的人已经等在码头上,迫不及待的眼神早就在为幸福一刻的到来准备着情意绵绵。这个过程是一个幸福的真实,每一年他们都会经历好几次的做梦和圆梦,在做梦和圆梦之间,他们体味到什么叫作甜蜜的期待。
上个世纪90年代成为交通变化的转折点,随着环湖公路陆续开通,连接村镇的道路越来越便捷,贪图出行方便的人们已经不再喜欢去攀挤耗时费力的客船了,一直红火了几十年的航线,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航线上的船舶随着公路一条条的开通而一艘艘地减少,马达声一阵哀弱一阵,原先于航线上轰隆不息的声音,曾经的喧嚣和繁荣、曾经人潮潮涌动的客运场景,而今只能成了人们心中回忆的美好。公路建设的步伐变化实在太快,此涨彼消,几百年前刘伯温"蜘蛛满山跑"的预言在淳安县这个山区总算实现,而今客运航线已经萧条无比,剩下的仅有的几条航线,那脆弱的劈啪声,宛如垂老的晚钟,已完全没有了它当年的风采和气度。
我们只能惋惜的是一个企业的衰落、几百号员工饭碗的丢失,虽然,热闹四十年的航线已经谈出人们的视线,但留在人们心中深厚的一笔那是永远也不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