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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与“理”的叛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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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西厢记》中的崔莺莺与《牡丹亭》中的杜丽娘都是冲破封建束缚,追求自由爱情的抗争形象。但二者的反抗对象有所不同:崔莺莺的反叛行为是对封建礼教的抗争,而杜丽娘更多的是对扭曲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之叛逆。这种差异昭显出杜丽娘形象所体现出的人性解放与觉醒之时代精神。

  关键词:崔莺莺;杜丽娘;礼教;理学;叛逆
  
  作为爱情剧的典范,《西厢记》与《牡丹亭》历来备受推崇,而其中的崔莺莺与杜丽娘也屡是人们所瞩目之焦点。千载而下,学者从不同层面进行研究,阐述出诸多慧见;而这其中,崔、杜二人的“抗争”形象又是学界尤其关注的问题,有学者指出;“崔杜二人都以‘情’反‘理’,大胆冲破封建礼教,以‘至情’超逸传统意识”;亦有学人认为二人是“中国古代反封建礼教的光辉典范”,更有时贤对其冠以“女性意识的自觉觉醒者”之称谓。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显然,学界皆认为崔、杜二人是具有反抗性格之女性,其“抗争”意义更成为人们褒誉《西厢记》与《牡丹亭》的一个重要因素。然在论及二人所“抗争”的对象及蕴含时,学界却多以“反礼教”笼统言之。实际上,崔莺莺与杜丽娘反叛的对象是有差异的。
  崔莺莺的反抗主要是对等级制度与门第观念等传统礼教纲常的挑战,而杜丽娘则更多的是对为当时统治阶层所改塑过的程朱理学的“灭人欲”观念之叛逆。显然,后者更多地体现出个性解放与人的觉醒的时代风貌,其反叛意义更为昭著。
  在考察崔、杜“叛逆”形象的不同蕴涵时,从文本出发解析其形象是不可或缺的前奏。
  
  一、叛逆的崔莺莺与杜丽娘
  
  与同时代的其他女性相比,崔莺莺与杜丽娘是以反叛姿态出现的。
  崔莺莺出生于礼教家庭,父亲为她定下姻亲,母亲处处用“女规”管束,可正值青春妙龄的她不满足于既定的生活道路,一度处于幽怨之中,“可正是人值残春蒲郡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佛殿上与张生的邂遁,点燃了爱情之火。此后,莺莺乘月色与张生联吟:“兰闺寂寞久,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在道场夸赞他:“外像儿风流,青春年少;内性儿聪明,冠世才学”,心中充满无限爱恋。然而,莺莺毕竟是在封建礼法调教下长大的,尽管她渴望爱情,但却不敢轻易流露,心中充满矛盾。在“闹简”中,莺莺看到张生信时“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开拆封皮孜孜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但看着看着就对红娘发起脾气:“小贱人,这东西哪里将来的?我是相国的小姐,谁敢将这简帖儿来戏弄我?我几曾惯看这等东西?告过夫人,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可当红娘故意说要去告知老夫人时,她忙拉住红娘说情:“我逗你耍来”。而“赖简”更将莺莺的此种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密约张生:“待月西厢下,迎风半户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可当张生依约而来时,她又翻了脸,“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不干休”。她既要打破礼教枷锁,追求自由爱情,又要遵从潜意识的礼法约定并维护贵族小姐的体面,处在两难境地里。但她最终战胜自我,反叛性格得到发展:她违背礼法约定,与张生无媒而合,对封建婚姻理念作了大胆的挑战;在老夫人逼令张生赶考时,莺莺更将个体幸福置于功名之上,要求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早便回来”,在叛逆的道路上迈出了更为坚定的步伐。
  杜丽娘也生活在封建家庭中,她整日“长向花阴课女工”,接触不到陌生男性,而礼法、家规、女戒等像一重重枷锁紧套在身上。父亲请秀才教她读书,希望女儿能在“后妃之德”的经典学习中成为符合社会规范的淑女。可古老的恋歌却唤起了她那潜伏于心的爱情,“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之兴,何以人而不如鸟乎?”因此,她违背了“凡少年女子,最不宜艳妆戏游空冷无人之处”的家训,到花园中游玩。花园的美唤醒了杜丽娘青春意识,而春香的无心之语“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更让她幽怨横生,“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她惋惜的不是残春,而是生存的荒芜和空虚,“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自然的生机唤起了她的情爱,可觉醒的热情却无处宣泄,她只好在梦境中大胆接受“执柳书生”的爱情。最终,杜丽娘为追求这份无限向往但又无法得到的爱情抑郁而亡。可她的感情并未结束,死亡成为摆脱束缚追求爱情的开始。在一个没有封建束缚的世界里,她自媒自婚,实现了现实中无法完成的爱情理想。但杜丽娘并不满足于人鬼间虚幻的恋情,她要的是现实中的幸福生活,而她的“至情”最终争取到复活机会。复生后,她的性格又得到发展,面对皇帝“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的责难时,她侃侃答道:“真乃无媒而嫁?保亲的是母丧门,送亲的是女夜叉!”当父亲拒不认她做女儿时,她断然回答:“叫俺回杜家,越了柳衙,便做了你杜鹃花,也叫不转子规红泪洒”,充分体露出个体决绝的抗争之情。
  
  二、“礼”与“理”的叛逆
  
  崔莺莺与杜丽娘同是贵族千金,都冲破封建束缚而与意中人自由结合,但二人的反抗对象却又有所不同。
  崔莺莺反抗的主要是以老夫人为代表的封建礼教。崔父生前为她定下婚约,在礼法上,莺莺已是有夫之妇。但与张生一见钟情后,青春的觉醒唤起了她郁积已久的热情,而她自主婚姻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她鼓起勇气接二连三地向封建礼教发起挑战:明知婚约在身却依然对张生暗生情愫隔墙联吟;丧期未满就与张生衍出风流韵事;于庄严清净的佛殿暗送秋波;在追荐先考的道场上和张生“好生顾盼”。在老夫人赖婚后,她更是“非礼而行”,在经过“闹简”、“赖简”、“酬简”这一系列夹杂着思想斗争的波折后,莺莺做出婚前以身相许的举动,向封建礼教发出了最猛烈的挑战。莺莺对“礼”的反叛还表现为以个人情感为婚姻基点,藐视家世利益与功名富贵,追求专一爱情。老夫人用礼教调教女儿的目的在于通过宗法制的“父母之命”联姻“门当户对”的名门望族,以维护封建家族利益。而莺莺对这种以利益为纽带的婚姻不屑一顾。相国千金和书剑飘零的书生相爱本身就是对以门第、财产和权势为条件的择婚标准的违忤。即便在母亲将张生考取状元作为迎娶条件时,她亦是甚为不满。她关心的不是张生能否金榜题名,而是“到京师服水土,趁程途节饮食,顺时自保揣身体,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最要扶持”。莺莺深切的爱正是反封建礼教的最好证明。